(四)
还是忍不住问花洛颖关于鞋子的进度, 秦月虽然感觉到那日黑离不同于往常的绝情,但因为是性情古怪阴情不定的黑离,所以不愿意多想。
倒是花洛颖终于开口问自己:“做鞋子的图案?你给我画的黑帝像?”
秦月靠在窗边点点头,有些心神不宁地问:“嗯,洛颖姐姐,听说过黑帝的故事么?”
“听我家乡的人说过。整个云垂国谁不知道四帝传说,咱们平海镇尤其信奉黑帝。”
“有人见过?”
花洛颖摇摇头,平调地叙述:“有着许多版本,更多的坚信是名女子,听说真如仙女一般美艳,常年化作山石在这天地之间,守着这云垂。只听说那黑帝似乎没有腿,走不了路。”
秦月就转过头急切地问:“为什么了?”
花洛颖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 秦月说:“神做事情,向来都是没有缘由的。黑帝传说是人头蛇身的,而每有人带着做好的鞋子,给黑帝祈愿,黑帝就会复苏,就会睁开眼睛看看她庇护下的云垂子民,赐予祝福。但是,黑帝穿上鞋子就可以走路了。也许黑帝也想有一天离开那神像,亲自去看看这云垂世界。”
“黑帝会不想做女神了吗?”
花洛颖轻巧笑开,重新埋下头,淡定开口:“大概是吧,那种常年孤独的生活,任谁也不愿意过。”
一名年轻且英俊的男子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看见秦月无力地趴在窗边就走过去,轻拍她的脑袋,问:“怎么了?”
秦月也没有抬眼,闷声叫唤:“秦扬。”
秦扬对妻子淡然点头,坐下来问:“我听说你让洛颖做鞋子了。”
“恩。”
沉默许久,才忽然严肃地说道:“以后,少去黑帝祭坛。”
秦月转过身子,碰见秦扬认真的表情,疑问道:“你以前不反对。”虽没有明说,但身为驱魔师的秦扬,是不是知道自己这些年一直和黑帝来往着,也因为没有受到反对, 秦月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和黑离越来越亲近。但平时性格温和宠溺着自己的秦扬,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阻隔,让本身就郁郁在心的秦月更加不理解,平海镇百姓上上下下谁不信黑帝,哥哥今天倒是例外了。
“你最近去得太频繁了。”秦扬侧过脸,语气里虽然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决绝。
哥哥突然强硬的态度让内心那些委屈猛然间宣泄出来, 秦月站起身子,跑出去之前,对着秦扬愤怒地喊道:“那你当初就不该娶个女人回来。”
背用力地抵在门板上,火气还没有缓和过来,就听见屋里头的花洛颖对秦扬淡定说道:“你不该这么对她。我已有身孕。”
秦月一路找黑离时,心里很是难过。虽然这几年已将花洛颖当成家人,但从小陪伴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毕竟是哥哥秦扬,冥冥之中,还是有了划分,仿佛是自己的宽容,才让花洛颖进入这个血谱中,但现在花洛颖怀有孩子,有了传统形式的家庭模式,而秦月,像是已经不在这个模式之内。
还是傍晚,橙黄色的光阴平铺在整个祭坛之上,风一吹,草的律动就让视觉喧嚣一片。
黑离很难得地已经依靠在树干上,双手怀抱在胸前,头发的光圈因夕阳的关系变了颜色,却更为温暖。
看见毫无精神的秦月就轻蔑地问:“又逃家了?”
“恩。这一次是真的,不回去了。”在黑离旁坐下来,抬头看他,身子从来都像是由懒散的骨头架起来的,之中还一直散发着神特有的阴柔之气,全部整合,再陷进秦月眼里,那些不要命的邪恶就有幻化成金属一样的亲密感,硬生生的,不能逃的,无法忽略的亲密感。
“黑离这次还收留我吧。”
“就那么喜欢待在这?”
“花洛颖姐姐有了孩子。” 秦月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空隙看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层层叠叠,都是厚重的云彩。黑离有些惊讶的看 秦月,她就又轻笑道:“以后说不定真剩我一个人了。”
“哼,小孩。”
“真的。到时候,我把鞋子给你,你就可以走了。让我来做黑帝可好。”笑嘻嘻地拉扯黑离衣角,太轻柔,仿佛连纤维都带有神的灵性。
一直以来,在 秦月眼里,黑离总是亦人亦神。
“你全知道了?”
黑离今天过多的惊讶神情让 秦月很是得意,并且带有莫名的兴奋:“恩,鞋子做好了就给你带来,嘿嘿,让你出去看看。”
“走了,我就不回来了。”黑离忽然坐下来,靠在树干上时, 秦月忽然感受到他接近的信号,头发有一些悬在自己的手臂边,忽然的微风就将它们轻柔地带到皮肤之上,打扰了呼吸。
“恩,我知道。”不由自主更靠近些,手肘碰到了黑离,隔着纱一样的布料,忽然真的感受到了“冰”一样的温度,惊讶地再缩回来。
“黑离想上哪去?”
“潼素素。”
凑过去假意闻了闻,说:“女人的名字。”
黑离就仰起头,头发散在了耳朵后面,露出了精致的下巴线条,透明的晕白色, 秦月才发现,天已入黑。
“这黑帝原本就是两个人的灵魂,无奈她一念成神,我一念……哎……”
“哈。原来是被抛弃了。”
原本难得轻柔下来的少年,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说:“关你什么事!”
“是心甘情愿把鞋子给她的吧,其实也担心她不会再回来,还是……”
黑离别扭地将头转一旁,意外的不再反驳。
“总之,今天还是要收留我的。”终于将身子靠过去,适应了那些过低的温度,就安心地闭上眼睛。
迷糊中有人抬起自己的胳膊,再轻柔地放在他背上。 秦月轻微睁开眼线,软软柔柔的都是银白色的光圈,脸颊被搁置在他干净的锁骨处,可以感觉出细致的骨头带来的凹凸,却一点也不难受。似乎是夜晚的温度,造就了这样舒适的皮肤间接触, 秦月不敢动,不愿意动,任着黑离背着自己下山,一路上过于寂静,听繁密的虫叫声就忽然可以想象得出头顶上那片靛色天空应该也是如此辽阔和繁忙。没有粗重的脚步声,黑离似乎是轻巧地带上自己,穿越一整片草坪,期间应该带上了花蕊的香质,再一点一点残留在后面那段细柔的路程里。
秦月忽然就意想到了很多年前的夜晚,自己安然睡去,迷糊中某个人背上的温度,与这个过份相似。
不知道过了什么地方, 秦月不敢再睁开眼,有了想真正睡去的意念。然后颠簸忽然停止,有熟悉男子的声音:“就到这吧,再下去的地方,你走不了。”
黑离笑出声息,也不说话。 秦月感觉自己被放下,还没触及地面就又重新回到某人的背上。已经不是黑离,温度不一样,气息不一样。
男子背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一路也不说话, 秦月听到了踩在路面上的脚步声,很缓慢,很疼惜。
“秦扬。” 秦月开口。
“恩。”
“哥哥。”
“恩。”
再把脸整个埋进秦扬的颈窝里,因为不想睁开眼睛,忽然而至的眼泪只是沾湿了自己的睫毛和秦扬的整片肩膀。
“还是……不想放黑离走。”